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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城艺苑
老坟.祖父.春阳

作者:刘静    部门:人力资源科    发表日期:2020-09-10    浏览次数: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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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片土地下,是熟悉而陌生的灵魂。

家中在乡下有一片祖坟。

祖坟是村里的规矩,每族都要有的。我们一支在此定居不久,也就两三代的光景,到父亲这一辈基本都进了城市,因而坟地面积不大。坟地的对面是农田,荒凉与葱郁面对相望,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儿时很小就每年随父母回乡上坟,清明一次,年后一次,而我仿佛是这片土地永远的陌生人。坟地枝叶稀疏,像笼罩着一层凝固而永恒的青烟,断截的细枝与尖硬的草木几乎是刀枪剑戟,立在地上专为刺痛人的脚踝。那时候大约是很懵懂的,一片黄土地,三两土丘,留着烧纸的小口,坟上草有一人高,每个坟包都一模一样,无以断定是什么年岁短长。无碑,因而也不知其主。我知道这里埋着已逝的人,但经年久远,浑浑噩噩间觉得像是什么前朝古人,太远太久的事,除了肃穆外没有别的想法。随着亲人买一叠纸钱、一把香、苹果橘子、一杯茶和几张报纸,车开入村庄上下颠簸,黄土飞扬,道旁的院落偶有两三株杂草,都在墙边兀自梳洗着满身尘灰。报纸铺在剌剌的灌木间被扎得千疮百孔,跪下,沉默,磕头,纸钱在明明暗暗的火光间化作飞灰,落在惨红的苹果上,似讽似叹。那是我儿时对于此地全部的印象,大人们在僵硬面孔之下手不停顿地完成一套法事,如同什么熟练的技术工种,准备期间,我在对面的农田里玩耍,离开这里时,更天真地感受到一种放松的喜悦。

我来了又去,从四月初春到正月寒冬,在最生动的季节与最凛冽的寒风中。灌木从小腿到脚踝,而那片坟地始终如初,它不曾为春的暖或冬的寒动过一份情,仿佛时间永远凝铸在一个无风无星无山河的不春不冬之季,青烟深绿叶,黄土枯枝地,始终如一。我以为所有的时间都会停留在这一刻,我以为所有的生命状态都会如这片土地一般永恒长久,我以为我和那些鲜活的生命会永远在穹顶之下与那些熟悉而陌生的灵魂隔着土地遥遥相望,我以为我在坟外。

我亦始终如一的恍惚而懵懂,对于这片土地下熟悉而陌生的灵魂有着不近人情的近乎残忍的天真。

然而这样的天真在一场大雪中被沿喉割断了。

二、窥见某种关于自身的结局

在一零年的大雪中,曾祖父走了。老人最怕冬天,而他终于没有熬过这个大雪纷飞的寒冬。我与他的关系实则并不亲近,从记事开始六七年间,谈话很少,见面不多。但我却记得他养过一只皮毛光滑的白猫,圈过两只凶恶的公鸡,喜欢甜食,午间为自己煮一碗青菜面,只放一点盐。他干瘦而矍铄,八十已是高寿,他不是被死神的镰刀收割,而是被大地所拥抱,我是知道的。于理而言,我是知道的。

回到故乡时,那里正被雪覆盖,而我的天真也在此被一遍遍地凌迟。

下葬之日早晨八时许,所有亲人站在雪后泥泞寒冷的路边,穿红戴绿的戏班画着可怖的鬼面在戏台上嬉笑一番而后落寞离场,我想那是喜丧之类,但是甚至无人扭动僵硬的脖子去看他们一眼。

突降小雪。

十一点多,一队人马迂回而来,队尾一抬长轿,帘幕缓垂微晃。我在僵硬的躯壳中睁大双眼,一种从骨髓间泛上来的刺痛突然击倒了我,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最终都扭曲成了一片可怖的死气,随着帘幕轻摆微摇。有人推了我一把 ,让我跌入这轮回台,跌入这万象之中,随着人流麻木而无知地向前。雪下大了,如扑落的纸铜钱狠狠摔在人的脸上,仿佛睥睨众生渺小的哂笑,又像是一场生命最后的狂欢。我的天真正被凌迟。我想我走了很久,久到视线已经模糊,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哭声,那些熟悉的面容和身躯在我的眼前崩塌。黑色的是棺木,白色的是花圈和纸钱,在黑白的无声世界里,我听到心脏的剧烈跳动,祖坟的永恒不变时光与曾祖父的音容突然清晰地重现,撕裂那些没心没肺任情天真的年岁。沉重的棺木慢慢被放入土中,填上厚厚的黄土,跪下,上香,上上下下哭成一片,天空阴沉像是天地合一的前兆,余下的花圈在一把火中燃成了死亡的样子,而我的眼眶依旧干涸地近乎疼痛。在那合拢的深渊间,在那梦与现实的深渊间,我仿佛窥到了某种关于自身和家人的结局。

我陡然感到被欺骗的冰凉的愤怒——我们似乎都相隔一条宽阔的银河,你眼中的星体早已坍塌,而长久的光和热还是走过漫长的光年欺骗了我。在我收到了无数的光热后,最终我所拥抱的却必然是冰冷的死亡吗?叶嘉莹先生说,落花是一种生命中可以避免的意外,枯萎却是不可避免的宿命。那样的宿命,将鲜活的生命填进土里或葬入火中,又叫人怎么接受。

第二日又返回坟地,终于有人小声在我耳旁叙说一些陈年旧事,为我指点这几座无碑的坟墓,而我已无心听懂。这多出的一座土丘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不堪一击的生命与陷入轮回的宿命,我曾以为死亡无非是黄泉路上彼岸花开,是三途河畔奈何桥边,而这一幅苍白的画卷却比地狱变更令人遍体生寒。

我畏惧这里,我害怕这里,我在此处感受到深沉的死气而使它不堪入目,我以为生命不应如此残破地终结。

三、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从一二年到再次来到这里已是两三年后,由于生活的匆忙与内心的抵触,我几乎拒绝看到那片土地的模样,我想它会继续以安稳恒定的模样欺骗我,诱我入筵席庭,在我不防时变作一只迷惑人心的妖魔吞噬身边的灵魂。

但我还是来了。一路上行车劳顿,依然穿过黄土与村落,途径三两野草五六人家,时间好像停滞于此地,但我知道这是一场骗局,因而刻意回避,闭眼不言。这时我感到有什么轻拂而过,一遍一遍地将温暖加诸于世界,颇有一种“信不信由你,度不度在我”的坚定,不由睁眼,我想入眼的将是枯黄干涸的土地与杂草丛生的墓冢。

而睁开眼,我却看到了一个春天。

那是太美太美的一片油菜花,就在坟地的旁边。这片澄黄的花朵带着彼世的安详静谧,相互依靠着,在现世的微风中笑意盎然,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如同别处的海市蜃楼投影而现。它不是生机勃勃地奋发生长,亦非委顿迷离地不思进取,而是一种真正恒定安稳的平淡无波,像是历经千年而来,不死不灭,像是我们终将会到达的天国彼岸。我想它才是生命的一种放松姿态,不华美也不朴素,开是最平淡的灿烂,落是最壮烈的安睡。初春时节正恰,暖阳无心照人,将这万缕柔光没入一片花田,不惧一腔光与热的错付。也许是这里的阳光太过眷恋,风又太过温柔,让人生出一种幸福安静的睡意,踏入坟地,旧年的草叶铺着黄土地,土丘上的草木亦如初,我清楚地感受到土丘下每一个安睡灵魂的温度和平静 ,感动得几乎落泪。

在那样一个平常的春日,我借由一场盛大的生命奇迹般地渐渐与这片土地达成了和解。

不曾见过祖母,却也从只字片语的描述与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中看到一个温婉善良的美丽女子“巧笑倩兮”,曾祖父从寒冷的冬天离开,或许会也想念这温暖初春吧。我们从大化来,归大化去,时间与死亡消解了你的白发也终将消解我的黑发,但我们总有一个人留下来惦念彼此,然后在温暖的初春中讲述我们的故事。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生与死的间隔不过是永生无法跨越的山海,然而山海不可平,你却永远在那里。我虽然站在这片荒草覆盖的坟地上,但我知道你会在花田里沐浴阳光,这就足够了。

圣经有言,“那门是窄的,那路是长的。”所有生命从一出生就行走在这条路上,无一例外,然而宿命的结局永远不会消解生命曾经存在的意义,就如同无论星体是否存在,走过漫长光年的光和热终究会温暖我们。我知道所有的生命都有一个安稳的归途,这就足够了。

在这片曾经荒寒的坟地上,风携着阳光向远方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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